田边橘园

母亲是说姨正在县城住院，每天的医疗费需一千多元。

“那天下了小雨，她去山上砍了两担柴，很疲惫。下午四点多时，她坐在椅子上休息，突然就晕过去了，瘫倒在地上。你姨父在福建石板厂打工，儿子和女儿女婿都在南昌，还是来喊她过去喝茶的一位妇女发现了，赶紧叫人打急救电话。医生说，脑中爆了三根血管。”电话里，母亲絮絮叨叨地对我说着姨的病情。

母亲有三姐妹，她排行第二，姨最小。三姐妹自小丧母，有一个哥哥，四兄妹都靠外公拉扯长大，一路吃了不少苦头。

姨个头不高，但很粗壮，不但家里的农活做得好，还很会种菜，每年她家的菜园子都是绿油油的，种的菜自家吃不了，拿去集市也卖不了几个钱，便送些给亲戚和街坊邻居。若是在家有空闲了，她还和村里一些干活麻利的妇女一道，去帮人干些小工活。比如谁家盖房缺担砂担卵石的人手，她与三两个妇女结成对子，帮人家干活，二三十元一天，很累，但姨做得乐滋滋的。因此，凭着她的麻利，姨现在的日子过得还凑合。女儿嫁出去了，生了个女儿，姨不到五十就做起外婆来了，儿字年龄还小，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去年，姨家刚盖了新房，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

姨平日里很少有病痛，就算感冒也很少得，她也不知道自己患有高血压，不能太劳累。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干很多活，终于在那天，倒下了——以一种异常严峻的病势倒下。脑溢血很难治，姨现在还躺在医院，神志不清，不能言语。

其实母亲和姨很像，不仅仅是相貌，在做事、做人方面，都很好。姐俩都偏胖，都有高血压。听说姨病倒后，我一面沉痛，一面担心起母亲来。母亲说，她在医院守了姨两天两夜，叫医生量过血压，血压高峰达到180多，便拿了三瓶降血压的药。“一定要记得吃啊，别中断了，每周都去医生那儿量一下血压。”我嘱咐到。

自打我记事起，身边就有很多人离开人生，有莫名其妙患病死的，有想不开寻短见的，有意外遇险死亡的，有人老了睡在床上安详地死去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死亡的感觉愈加强烈，当身边最亲最亲的人都要离我而去时，我懂得生死无常。人之脆弱，不是显现在困难与挫折面前，而是在一系列的意外、病痛和死亡面前，当死神要收回我们的生命的时候，我们无能为力，只能低下头，掩面而泣，自动向命运投降，而不用缴械。因为我们都没有抗争命运的武器。心中还有许多未竟之事，未了之愿，可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将人与世剥离，倒霉的摊上了就无法摆脱。

我一直认为，死亡之于每个人，并不是均等的。只是不死之时，永远不知道死亡之日。于是，“未知生，焉知死”，我们敬鬼神而远之，不去想，踏踏实实过着每一天。遇上了，便又措手不及。

近来我写东西总是笔调沉重，因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切切实实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十一前，我认识的一位女孩的母亲又去世了。奔丧回来时，她明显消瘦了，但见到我还是面露笑容，热情地与我打招呼，脸上丝毫没有显出一丝哀伤。丧母之痛，当然不会这么快就在心里消失，她只是将其压在心里。不让旁人看出异样，不让旁人担心自己。在夜深人静时，她或许独坐床头，思念自己的母亲，眼泪流湿了整个枕头。

死实在太容易，更让我觉得生之宝贵。活着，能感受到阳光雨露，感受季节轮回，感受人情冷暖，感受生命的绚烂多姿，那便是最大的幸福。因为活着，所以幸福，那些烦心的郁闷的勾心斗角的鸡毛蒜皮的，都是人世的生机与热闹。拉美人热情奔放，崇尚享受生命，激情一生，大概是因为这些民族强烈的死亡意识吧。什么东西最值得我们去享受？是生命，是光阴流转。

因姨家与我家隔得远，小时候也没有去她家的习惯，长大了更很少去串门。只有每年的正月初二，才去她家拜年，常常来不及在她家吃一顿饭。姨每回都要留我在她家里住下，但我总是婉词拒绝，撒谎道：“下次我来，一定住。”其实姨知道我不会住下，但她还是回回挽留，而我也回回拒绝，见我拒绝后，她心里还生出些失落来。今年从她家出来时，我对自己说：“以后要多去她家走动走动。”

祝愿姨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