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橘园

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把《顾城别恋》看完。总体上，电影拍得很唯美，但情节了了，把顾城塑造的有点病态，他的眼睛总是游离于现实世界，他生活在他与两个女人构成的幻想的三角伊甸园里，最后用一把斧子结束了自己与妻子的生命。

顾城，那个写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的诗人，是一位天才，在出口成诗，而且他的诗那么美，那么纯，他用意象的语言构建起一个童话王国，他就是童话里自由的国王。顾城的幻想应该是天生的，而且这种幻想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削弱，这使他灵感源源不断。但他也是一位病态的天才，他现实生存的能力很弱，脾气暴躁，以自我为中心。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妻子面前，他吃儿子的醋。一个容不下儿子的父亲，同样是一个孩子，一个任性的孩子。

诗人满脑子是幻想，而幻想与现实总是要发生冲突，诗人因这种冲突而痛苦，一个成人的躯体与一个孩子心灵结合在一起，注定会有问题。

虽然现实生活中的顾城瑕疵斑斑，但他用朦胧诗所构建起的如同蜡笔画般的世界却那么美丽，让人不由地把顾城的自杀行为当作他的最后一首诗。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写出这么美的诗句了，即便有，也很少有人有80年代欣赏诗的心境。

总体来讲，诗虽有节奏，但是很慢，太快的诗缺少美感，不能让人回味，但在网络社会，人们习惯于快速阅读，节奏缓慢的诗与我们的速读习惯难以调和，因此诗比其它文体衰落的更快。尤其是现代白话诗，遇到了语言符号与阅读习惯的双重困境，更加剧了它的衰落。但是，不可否认，诗仍然是一种有魅力的文体。不论有无文采，初恋人的嘴里总会冒出一两句不成文的“诗”，而喜欢舞文弄墨的文学青年，也喜欢写几句令人费解的诗句。说明人有自发地用诗表达情感的冲动。

诗人大概不应该来到人世，因为如果不单纯，很难写出好诗；如果不痛苦，很难写出好诗；如果心灵没有经历风霜，也很难写出有力度的诗句。而一旦成为这样的人，他必定要遇到现实的困境。

现在有人认为“诗”已经是一个贬义词了，而诗是最接近心灵的文体，说明我们的心锈迹斑斑了。


附：顾城：一个认性的孩子

——顾城岳父眼中的顾城

1993年10月8日。提起这个伤感而苦涩的日子，我便愤懑、压抑。顾城象一个黑色的梦，时时笼罩在我的心空，这种感觉时来已久，早在他与我的女儿交朋友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顾城在80年代的朦胧诗坛上享有一定的声望，拥有一大批崇拜者，有人用狭隘的眼光认为：顾城杀妻是一种令人同情的行为，是一种诗化的故事。决不能以诗论人，诗格永远代替不了人格，相反顾城是一个情绪暴躁，思想不稳，容易激动的人，我女儿与顾城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因为共同的热爱和对顾城的崇拜而与之相爱，那时候我还在承德市文物局工作，记得第一次见面就不欢而散。那年冬季，我回上海出差，临走顾城和女儿来看我，谢烨看到我顺便为同事买的羽绒服，就穿上试了试，觉得挺好，缠着我送给她，我说父亲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明天就走了，反正你们在上海，再买一件！顾城听了，圆睁双目，猛的操起剪子，拽过羽绒服，“你给是不给！不给，我给你剪了……”，直气得我说不出话来。

还有顾城赠给我女儿的第一件礼物，你们猜都猜不出来是什么，—— 一把短刀。

在日常生活中，顾城绝没有他诗歌的伟大，离生活愈近，就愈多地暴露出他有异于一般人的瑕疵，其实隐藏在“美满家庭”、“诗人家庭”之后的是动辄的辱骂、殴打、歇斯底里，而谢烨一向是那样谦卑、宽容、轻信和善良，从不将自己的痛苦与人言，甚至自己的亲人。这是谢烨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虽然那时的她心灵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仍不肯把具体的遭际告我，怕我担心。说着，张老把那封信递给我。

爸爸：你好，我总是没有时候好好写写，我是瞎忙，帮助他弄事业，其实多可笑，把儿子差点扔了，当然，扔不了，因为不想扔，差一点儿。

他是不想自己活的，现在又有别的事，他也不会让我离开他，我现在想走了，尽管我还是对他的许多东西赞赏不已，但是要全部放弃生活是不可能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这一决定无异于要他的命（也是他本人不想要命了）……..

我想他是难得的天才，可是生活中没有他，我无法再和他这样下去。故而天知道会怎样，因他不容木耳（谢烨和顾城的儿子），我定要和木耳一起。

三月就想回去了，可是他要死的样子，我真怜惜他，说是陪陪他。现在如果我要死，他一点也不会动心的，在感情上，他总觉得别人是应该的，铁石心肠，也罢，说走了，真怕我再心软，当然不会，木耳已经无处呆了。

我想你们

                          红儿

                         8月10日
读罢，无言。我知道任何的表白都是苍白的，惋惜和哀思不能换回一缕芳魂，一缕诗魂。杀人是有罪的，而“手是不能换的”，我们无从见证生命是否轮回，我也无意打扰已经安息的灵魂，我只想从世俗的角度来理解生活：活着是最美好的。

附：任性的孩子
     顾城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也许
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
画下一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我想画下早晨
画下露水
所能看见的微笑
画下所有最年轻的
没有痛苦的爱情
画下想象中
我的爱人
她没有见过阴云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
永远，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我想画下遥远的风景
画下清晰的地平线和水流
画下许许多多快乐的小河
画下丘陵——
长满淡淡的茸毛
我让他们挨得很近
让它们相爱
让每一个默许
每一阵静静的春天的激动
都成为一朵小花的生日

我还想画下未来
我没见过她，也不可能
但知道她很美
我画下她秋天的风衣
画下那些燃烧的烛火和枫叶
画下许多因为爱她
而熄灭的心
画下婚礼
画下一个个早早醒来的节日——
上面贴着玻璃糖纸
和北方童话的插图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涂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我想画下风
画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岭
画下东方民族的渴望
画下大海——
无边无际愉快的声音

最后，在纸角上
我还想画下自己
画下一只树熊
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
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
发愣
他没有家
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
他只有，很多很多
浆果一样的梦
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在希望
我想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